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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在苏州农校的一段生活
蒋凤之

    编者按:蒋民之系我校二十年代校友。一九二四至一九二五年曾在苏州农校学习,后考入上海私立艺术大学音乐系,上海国立音乐院、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,毕业后在大学任教。解放后历任河北师范学院教授、中国音乐学院民乐系主任、副院长等职。现任全国文联委员、中国音协理事,是我国著名民族音乐家。

    《苏州报》于一九八五年三月十日第四版“我和苏州”刊载了蒋老的回忆文章,兹全文转载如下,题目是编者所拟。

 

    我离开江苏已有五十多年了,可是满口的家乡腔调却总是改不掉,在北京上学、工作、生活了半个世纪,对家乡的感情有增无减,因为我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中的黄金时代——青少年时代。如今我已年逾古稀,却更经常地回忆那些青少年时期的种种趣事,细节,每逢这时,自己便也好象年轻了许多。在回忆的长河中,当年在苏州农校的一段生活自然地又浮现到眼前。

     我是江苏宜兴县后留壁村人,家中有父、母、五个姐姐及我共八口人,由于劳动力缺少,家境十分贫寒。可是家中却千方百计地供养我上学读书,大概因为我是独子的缘故吧。在我十六岁那一年(1924年),一位叫蒋化实的堂兄从日本留学回国并在苏州农校任教。为减轻家庭经济负担,我便随他到农校去上学。记得我和堂兄乘坐小船从后留壁村到了宜兴县城,从县城或搭便车或步行来到苏州。

    当时正值初春,苏州一派生机,十分迷人。本来就没有枯黄的草,更加鲜绿了,粉红色的桃花挂满了枝头,人们来往于石子铺就的路上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……身处春天的气息之中,耳边倾听着吴侬软语,我迷惑了,陶醉了。

    农校门前有一条运河,河面清澈、平静,许多船只来来往往。天黑后,停泊在运河中的船只先后点起了灯,与星空相映照,美不胜收。校园西边种有两棵银杏树,枝芽茂密,生机勃勃,我十分喜爱。

    在农校的生活中,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有这样两事:一个是我参加篮球队与中山体育学校篮球队比赛;再一个便是“同乐会”的活动。

    我个子虽然长得瘦小,但对各项体育运动都十分感兴趣,到农校后,我毫不犹豫地参加了篮球队。一天,体育教师朱老师宣布说,我们篮球队将要与中山体校的篮球队比赛,大家高兴得心里直发痒。我们训练的时间比平时延长了,训练的时候也更加认真了。学校为了鼓励大家,特地买了运动鞋送给我们。我们穿上这双鞋,愈觉信心百倍,精神十足了。

    可是,就在比赛的前几天,我却染上了疟疾,一阵发冷,一阵发热,很不是滋味。而面临的与专业篮球队的比赛使我又是兴奋,又是紧张,又是着急。当时有些同学劝我不要上场,担心我身体吃不消。但我好胜心强,怎么能同意?我坚决要求参加比赛。比赛的那一天。我咬着牙来到球队,与同学们一起去运河对岸的中山体育学校参加比赛。上场后,同学们用担心的目光注视着我,我却不顾一切地投身于这场比赛之中,病魔也不得不让步了。我为能参加这次比赛而久久激动不已。

    农校的学生虽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苏州,但多为江苏人。当时江苏南部丝竹非常流行,很多人都会吹吹拉拉。我和十几位爱好音乐的同学自发组织了“同乐会”,大家约定每周六或周日集中在一起合奏江南丝竹和地方小曲。

    我小时候在宜兴曾向一位名叫王老四的艺人学过二胡,我十分喜爱这件简单的,但却能够细腻而委婉地表达感情的乐器,平时只要有闲,便爱不释手地拉奏着,住在同室的同学们也都很喜欢听。

    在“同乐会”里,十几位同学心跳在一块儿,气出在一处,忘我地沉浸在音乐的海洋中,各人发挥自己的特长,用乐器抒发内心的感受,互相呼应,互相配合,优美的琴声回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,它静化了我们的心灵,培育了我们的情操。在紧张的学习之余,“同乐会”的演奏给我们带来了身心的愉快与合谐。那个情景,至今使我不能忘怀。
在“同乐会”的活动中,我学会了不少民间曲调和地方戏曲牌,它对我后来从事民族音乐事业起着不小的作用。

    第二年秋夭,农校因故停办,我告别苏州回到宜兴。1927年前往上海考入由田汉任校长的“上海艺术大学”。
算来,我在苏州只度过了极短暂的一刻,但农校对我来说是那么亲切,苏州让我始终留恋。

    去年6月,在离别宜兴老家五十多年之后,终于有机会回去省亲,从宜兴我又兴致勃勃地来到了苏州,来到了农校。农校发展很快,变化太大了,旧址所留无几,但是那两棵百龄银杏树却依然存在,它的枝叶更加挺拔、坚韧。我见到它,两行老泪顺颊而下。这天下着小雨,雨水轻轻落在它的叶子上,叶子微微晃动着,我感到老银杏树在对我说话,就象欢迎久别重逢的密友一样。

    离开苏州的时候,我心中一直默默地说着:“再见了,美丽优雅的城市,我还要再来看你!”